2012年6月9日 星期六

台灣的傳統紙紮工藝


敬神、慎終—台灣的傳統紙紮工藝
                                                                         ⊙原載國立傳統藝術總處《傳藝》第72期,2007/9
 文‧圖∕謝宗榮

紙是中國古代的三大發明之一,對後世的文化發展影響甚巨,尤其是透過文字、圖像而傳播知識,也成為人類文明史上的大事。紙張被發明之後,在漢人社會中一方面被視為古代聖賢所創造的神聖之物,民間相傳東漢時期的蔡倫發明了紙張,台灣的金銀紙製造迄今仍視蔡倫為行業守護神而予以祭祀;另一方面也由於取得容易、可塑性高,而成為傳統工藝中常見的材料,並發展成為豐富多元的紙藝藝術。紙藝的運用層面相當廣,從最上游的造紙開始,以至於印刷(版印)、摺紙、剪紙、紙紮等,其中尤其是紙紮工藝一項,以其運用多樣化的工藝技法並具有較高的藝術性,而成為民間藝術中十分特殊的類型。

紙紮工藝主要乃是一種結合紮竹與糊紙的工藝,因此也有研究者將其視為「竹紙工藝」的一種,而其他相似的類別尚有紙傘、紙扇、花燈、風箏等。紙紮工藝在台灣民間通稱為糊紙、紙糊、糊紙厝等,稱呼從事紙紮工藝的匠師為「糊紙師傅」或是「糊紙仔」,而匠師行內則稱呼這門工藝為「紙路」。在台灣眾多的傳統工藝中,由於糊紙工藝的製作,大都與信仰習俗有關,並且具有相當鮮明的儀式功能,一旦儀式結束之後隨即付之火化,鮮少被保存下來,故對一般民眾來說,總是存有一種濃厚的神秘感。此外,又由於糊紙在工藝上的特色,往往為其特定之功能所掩蓋,故在過去也較少受到傳統藝術界的注意。

紙紮工藝的文化背景

提到紙紮工藝,在一般人的印象中總難免聯想到喪事中的紙厝,事實上這也是台灣糊紙匠師主要賴以生計的項目。清代道光、咸豐年間的臺灣府學訓導劉家謀(1846-1853)在其詩集《海音詩》中,有一首描寫清代中葉台灣民間喪禮燒紙厝的七言絕句:「搆屋空糜十萬錢,化為灰燼亦堪憐!飄流多少加鴒仔,何處棲身覓一廛?」並在詩後註解說:「親喪禮佛,必糊紙屋焚之;屋中器物悉備,雕鏤之精、繪繡之美,常費百餘緡。內地無業窮民,每附兵船渡海;久而不歸,曰『加鴒仔』。」從詩文及註腳文字中可以發現,清代中葉時台灣民家只要稍有餘裕者,在喪禮中除了做佛事功德之外,必定耗費鉅資糊製豪華紙厝,隨之又化為灰燼,對照「加鴒仔」(即俗稱的「羅漢腳」)的無處棲身之情形,頗有諷刺時下民俗之用意,但也同時反映出當時民間紙紮工藝的大略狀況。

其實除了以紙厝為主的喪禮紙紮之外,在台灣民間醮典與大型法會中所見到的祭祀類紙紮,更是熱鬧而富有民俗趣味的紙紮工藝。成書於日治初期的《安平縣雜記》〈工業〉一篇中,就曾描述了百年前台南地區的糊紙工藝:「糊紙司阜:以竹蔑為骨,紙根縛之,然後用各色花紙、白紙糊成紙厝、樓閣及亡者形象,一切奴婢、跟隨僕從及紙轎等樣,撤靈後在曠場燒化,備亡者冥間之用。又喪事延僧道超度亡魂,俗名『做功德』;撤靈過旬,必糊四金剛及庫官、庫吏、功曹等。又里社區街建醮,糊八仙、八騎,朱衣金甲。若做七七四十九天大醮,糊二十八宿星君神像,均資其手。」這也是台灣相關方志中,較為詳細地提到紙紮工藝的史料。現今所見之紙紮工藝,其情況與《安平縣雜記》作者所見者相去並不遠,足見民間信仰工藝堅持傳統之保守性格。

普陀岩上有觀音、善財、龍女、山神(上排)、大士爺、韋馱、伽藍、(中排)、四大天王(兩側)與西遊記中的主角(下排)。


醮典發表科儀中道長為紙糊神像開光(佳里林清隆道長)

關於紙紮工藝的由來,已故藝術家席德進在其《台灣民間藝術》中指出,「燒紙人」可能是從中國古代習俗演化而來的,是古代陪葬用的「俑」之轉化,在唐代時紙張大量使用之後代替了陶俑之類的明器而流傳下來。而台灣民間的糊紙行內也普遍流傳一個說法:相傳唐太宗李世民遊地府時,看到有些鬼魂可以住漂亮舒適的樓房大厝,然而卻有許多無人供奉的孤魂野鬼在陰曹地府四處飄盪無處可住,無錢可用。因此唐太宗在回到陽間以後,就倡議在人死後建造一些「靈厝」燒化陪葬,讓已故親人能在另一世界中安居,並有錢可花用,民間從此有燒靈厝與燒紙錢的習俗流傳下來。

由於不易獲得相關史料的印證,故燒紙人、紙紮靈厝的確切起源為何已難以考證。但以傳統漢文化生命禮儀中的喪禮習俗來說,一般百姓無法如公孫貴冑般,在埋葬時使用大量的陶俑陪葬,故代之以紙俑,這是可以理解的;至於以燒化來代替埋葬,則是傳統將物品由此界(陽界、人間)轉送到他界(幽界、天界)所慣用的方法。不管如何,紙紮工藝品的使用,不管是建醮祀神或喪禮功德,都呈現出民間傳統中關於靈魂崇拜的信仰觀念,亦就是事死如事生、事神如事人的具體作為。

在台灣民間神像雕造業行內,素有「一紙、二土、三木、四石、五金(鋼)」的說法。為何將紙塑神像排在首位?主要有三層意義:首先就紙像的運用、供奉來說,由於多偏重臨時的祭祀行為,一旦祭祀儀式結束之後即予以火化送神,存在的時間相當短暫,因此也顯得特殊、稀奇。其次就工藝技法方面而言,由於紙張的捏塑不易,製作過程中必須全賴匠師的手上功夫,使得紙紮工藝有「易學難精」的特質。第三就宗教特質上,民間匠師認為紙糊之神像在「入神」和「送神」較為容易,特別是民間一向有「請神容易送神難」的說法,紙糊神像在送神時只要一把火,頃刻間即可化為灰燼。這三個層面也道盡了紙紮工藝的特色與文化脈絡。

小型紙像太上老君(中)、天師(右)與玄帝,在醮典中供奉於內壇(藝師李清榮作品)。


小型紙像製作過程,由左至右次第完成(城隍爺像、藝師李清榮作品)


紙紮工藝的類型與功能

以祭祀為主的傳統紙紮工藝,其主要功能乃是在祭祀活動中做為一種具體的媒介,因此其類型與功能也可根據祭祀的性質來加以區分。在台灣的傳統佛、道二教信仰中,通常將祭祀的性質區分為紅、白或紅、黑兩大類型,「紅事」祭祀主要的目的是為民眾進行祈福、解厄,而「白事」祭祀則是為亡者進行超度。因此紙紮工藝也可區分為紅事用紙紮與白事用紙紮兩大類。紅事紙紮主要見於民間祭神、建醮、普度時的各種紮作,和在各種喜慶類的生命禮儀行事中,以及各種驅煞、補運等諸般法事中,品類十分眾多;而白事紙紮則專指喪事或「做功德」法事所用的各種用品,種類較為單純。

紅事紙紮工藝的品種類相當多,可細分為神祇祭祀用、喜慶用、驅煞補運用等三大類。神祇祭祀用的如:代表天公與三界公或上天神明的燈座,送王遊天河所用的王船,請神暫駐所用的紙糊宮殿(如三清宮、三界亭),普度放水燈所用的紙燈厝、紙船,以及代表神明的各種神像(如三清道祖、王爺、大士爺、普陀岩,以及山神土地、護壇官將之類的「帶騎」紙像)等;喜慶所用較為常見的有:成年禮中所用的七娘媽亭,結婚拜天公時所用的燈座,以及昔時祝壽用的八仙獻壽、福祿壽三仙紙像等;驅煞補運所用的紙糊工藝品主要有「過關煞」中的紙關,補運用的替身紙像等。

民雄大士爺祭所供奉的大士爺像頭部可活動


建醮、普度中常見的大士爺(中)、山神(右)與土地神大型紙像(藝師李清榮作品),大士爺職司監管孤魂,山神與土地神職司守護法壇。

目前在品類眾多的紅事紙糊工藝品中,尤其以建醮普度所用的各項紮作神像、屋宇宮殿,以及成年禮與七夕祭祀七娘媽所用的「七娘媽亭」,在造形上較為繁複,所需之功夫亦較為繁複,故最受民間所重視;尤其醮典時置於醮場或普度場之外的各種帶騎紙像,神祇座下的各種動物,十分講究其形體與姿態,頗需一定的技術以及製作經驗,常成為民間評定紙紮藝人功夫高低的標準所在,因此最受糊紙匠師所重視。在建醮、普度等祭典儀式中之所以使用紙紮神像,其目的主要是因為所請之神祇皆為暫時性者,一旦儀式結束之後即須送回天上,因此以紙糊來製作以利燒化亦較為經濟。這些紙糊神像在儀式期間都被信眾視為神祇之化身,故在儀式開始之初即須由道士或法師進行開光點眼加以聖化,也反映出民間藉形賦神的信仰觀念。

台南七夕祭祀七星娘娘的七娘媽亭


白事所使用的紙紮工藝品種類較為簡單,主要為喪禮以及做功德法事兩種用途。在喪禮中所用的有各式各樣的靈厝、魂轎、紙人、紙車等,以及各種燒化與亡者的各種日用家具等;做功德法事中所用的,常見的有「做旬」以及「打城」法事所用的紙城、功曹庫吏紙像等。在這類白事紙糊工藝品中,以靈厝最受矚目。紙糊靈厝的用途主要是燒化給亡者在陰間居住使用,故在造型上匠師早期多根據傳統漢式木構建築式樣為藍本來製作,有時亦參考他人做得較好的構想然後再予改變,靈厝內部的配置,有時由雇主主動提出意見,有時則由匠師自行安排。

白事紙紮工藝的品類雖較為單純,但由於死亡是人生最終的大事,再加上台灣民間的死亡觀念使然,喪事所用的諸般紙糊工藝品在數量上使用得頗多,常成為紙糊匠師最主要的生計來源。近十年來在政府執行環保政策的影響之下,台灣主要都會地區在喪事時,使用紙紮工藝品者已較昔日減少許多,但在鄉間地區糊紙厝仍相當普遍,甚且因為經濟的富裕,使得靈厝之形體有愈加龐大豪華之趨勢。

打城法事中使用的枉死城


普度法會中供生前具有功名之孤魂棲止的寒林院


普度法會中供一般孤魂棲止的同歸所


建醮、普度中接引水面孤魂的水燈頭


紙紮工藝的技法與藝術特質

紙紮工藝所使用的材料主要為紙張與竹材,所運用的工藝技巧主要的有紮、剪、糊,以及相關的版印、彩繪等。正如《安平縣雜記》中所描述的,紙紮工藝的製作過程先從竹材的處理開始,所使用之竹子以麻竹為主,先將竹子初步加工成細竹條或竹蔑,然後再視所要製作的物品種類形體,以紙條(或玻璃紙條)與糨糊紮縛竹條做為骨架,然後再用白紙或色紙黏糊在骨架之上作為外型,成形之後再以各種剪紙紙花或事先印製的畫片加以裝飾,最後針對細部加以詳細收拾之後即完成製作。以塑造小型的神像為例,其大略製造過程為:(1)以竹枝紮縛為神像身軀骨架;(2)以紙糊製神像身軀、四肢並安上模塑的頭部;(3)在神像身軀四肢外穿著服裝;(4)為神像戴上帽冠、頭飾與安裝持物。再以糊紙厝為例,其詳細製造過程為:(1)綁竹枝;(2)編成屋宇形式;(3)裁紙;(4)噴水;(5)將紙糊黏上竹架;然後在屋身之上以各種色紙與版印配件加以裝飾,使其成為具有華麗外觀的模型式屋宇。

供亡魂死後居住的大型傳統漢式靈厝


祭解儀式中所使用的天狗(左)、白虎(右)與五鬼

近年來所見的紙紮工藝,在製作工序上雖然並無多大變動,但所使用的材料則因應時代之變遷而有所調整,如紮竹骨所用的紙片、醬糊,已為塑膠紙片、樹脂糊所取代,表面裝飾用的版印配件已改以現代印刷取代傳統版印,此外除了傳統的紙張之外,也增加了許多尼龍布、塑膠製配件之類的現代機械化製品,使得紙紮作品顯現出一種不同於傳統風格的現代感。

紙紮工藝所使用的技術主要為紮縛與糊貼,故民間稱為糊紙,而工藝學上則稱為紮作;在製作過程中,除了竹材整理使用刀具,以及裝飾時使用剪刀剪紙花之外,全程均由匠師徒手進行而不再藉助任何工具。由於紙紮工藝成品在使用之後終要火化於無形,且如喪事中所用之諸紙糊品,均需在短時間之內完成,故在製作的工序上方面,在眾多工藝品類中是較為簡單的一種,製作過程所需要的時間也不多。因為必須因應快速供應交件的需求,又得兼顧工藝品的造型與做工,故紙紮工藝比起其他信仰相關的工藝品來說,更講究匠師手上的功夫。也因為這種特殊的功能與需求,使得紙紮工藝品在顏色方面多偏用鮮豔、對比強烈的色調,亦即使用高彩度、高明度的色彩,來賦予作品的視覺基調,也反映出台灣民間喜愛熱鬧的心理。

傳統紙紮工藝所用的材料為竹、紙,在眾多傳統工藝中是較為簡單的一類,但其製作技法則運用了紮、剪、糊、版印,甚至是紙塑、彩繪等,相對於材料的使用來說,則顯得十分豐富。近代隨著傳統版印的沒落,各種紙糊工藝品上所使用的諸多組件,已為現代式彩色印刷所取代,其材質形式也趨於制式化、規格化,但其內容式樣仍多遵循傳統習慣,故尚能保持傳統的風貌;而近年來許多匠師又在傳統以紙為主的素材中加入了布、塑膠等材料,使得作品也在傳統中顯現出幾分華麗的現代感。

由於台灣民間信仰特別重視神、鬼、祖先之祭祀,因此對於與祭祀相關的工藝品也頗為重視,不論是紅事的建醮、普度,抑或是白事的喪禮、做功德,在經濟條件許可之下,民眾莫不盡其所能以最精緻的工藝品來表達這種敬神或慎死的信仰心理。在眾多祭祀工藝品中,紙紮工藝源於製作與使用的時間短暫,且均需於事後燒化,故逐漸演變成以糊紙作為主要的表現技法,也形成了紙紮工藝品顏色對比強烈、造型多樣的特色,堪稱為相當具有民俗趣味,且反映出民俗藝術特質的民間工藝。


沒有留言:

張貼留言